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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初见真容

4843 2018-09-18 17:51:09

老宋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,四十岁左右,一颗锃亮的光头,眉毛也不知道是长不出来还是被人剃干净了,光溜溜的两条浅印横在一双凸眼上,脸颊和脑后勺好几道深刻的褶皱,活脱脱的一条沙皮狗。见着李美凤,只是淡淡地说了句:“老板找你,拿上这个,坐电梯到六楼,有人会带你过去。”

说着,就递给她一张纯银的名片,上面印着中英文的海派尼斯俱乐部字样,以及一个类似蜘蛛网纹的特殊符号。看来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见面,李美凤不觉有些紧张,也带了几分狐疑。之前早就听说过,这个海派尼斯俱乐部不一般,即便是常客,顶层的六楼也不一定上得去,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里面的乾坤。

电梯哐当哐当地上升到了六楼。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子直接把她拦在了电梯口。

“什么人,上来做什么?”其中一个冷冷地问道。

“我是李美凤,老宋说刘老板找我。”把刘老板和老宋的名号都摆了出来。

“通行证带了没?”看来光有名号还不行。

“带了。”

接过名片之后,不说话的那个门卫把她带到了一个房间。如果说特别,就是六楼的陈设家具没有楼下的奢华靓丽,中式的家具,或大或小的国画,显得凝重简练,这点倒让李美凤略为失望。房间也比五楼的少,没有门牌,但每个门口都有1-2名穿同样制服的门卫,不苟言笑,纹丝不动,相互碰撞的目光似乎都能把整个过道穿透。

“咚咚,咚,咚咚咚咚。”

“进来。”

推开了门,李美凤终于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自己的恩人——刘梁波。

办公桌前,一个中年人,四五十岁的样子,刀子般锋利的寸头依稀可见些许白发,正低着头看着文件。

“你来啦,坐吧。”示意门卫离去。

李美凤很不自在,因为眼前的人很陌生,完全没有想象中商人那样的八面玲珑和精心修饰,有些僵硬刻板、格格不入。似乎不是他来找自己,而是自己主动送上门。

些许,刘梁波才摘下眼镜走了过来。一眼的刺骨犀利,满脸的坑坑洼洼,举手投足间有股挥之不去的军人气质,完全把李美凤的梦境和幻想打碎。

“你都这么大啦,我都认不出来了。”刘上下打量了下李美凤。

“是的,刘叔。”

寒暄了几句,就直接切入正题。

“昨晚枪击的事情听说了吧。”

“是的,昨天乱哄哄的,刚开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,后来才知道是上海大世界有人被袭击。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。”

“那昨晚旅社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?”

“当然有,枪声之后过了会就有很多人退了房。”

“哪些人退房,有印象的吧。”

“有的,老宋交代我要把过往的人都给记下来。枪击发生在8点左右,从8点10分到9点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里,总共有七个人先后退房。”

“哪七个人?都住在哪些房间?”刘梁波的眼神渐渐有了丝光泽。

“前面三个都是经商的,也是恒远的常客,马远航、范培生和萧劲,相互间应该比较熟识,前面两个住507和511,萧劲在508,几乎是同时下来的。萧劲连衣服裤子都没穿好就跑下来了。”

“剩下的四个呢?”继续追问道。

“第四个下来的是震旦大学的一个教授,叫冯山,住616,骂骂咧咧的,最后连房费都不想出。”

“哦,都骂了些什么?”刘梁波对这种八卦倒有些兴趣。

“说什么政府无能,世风日下,到处打打杀杀。”见刘没了什么兴趣,李美凤继续往下讲。

“第五个是上海公务局局长段炳良的公子段志成,看样子也被吓坏了,衣服还没收拾整齐,头发也乱糟糟的。在退房的时候,有个女的也风风火火地跑了下来,边跑边骂,说什么刚才还爱得要死要活,接了个电话就翻脸不认人,想赖账不给钱什么的。”

“他们两人住在几号房间?”

“410。最后一个叫段石青,上海电报局的,住606,之前从来没见过,话不多,拎着个大皮箱爱理不理的。”

“这两天除了这几个人住店,还有其他人吗?”

“还有几个,不过昨天下午就走了。”

“还有其他遗漏的吗?”

“哦,对了。一个叫邱伯明的,昨天下午住进来,今天上午才走,住的是509房间。”

“恩,好的。记得都挺清楚,表现不错!”刘梁波嘴角终于挤出了一些笑容,“你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情?”

李美凤点点头,一副很想探究的表情。

“被袭击的是一男一女,男的名叫贾乃宽,他父亲贾金荣是我的朋友。据他描述,袭击者很有可能在上海大世界对面的楼里进行射击,而我们恒远是个理想的狙击点。所以我想搞清楚当晚有什么可疑的人。”

“啊!”听到这儿,李美凤顿时花容失色,因为自己完全有可能与这个杀手有了近距离地接触。

刘梁波看着李美凤的惊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,不过还是安慰道:“安全问题不用担心,旅社那里都有我们的人。”

“刘……刘叔,那你的人一定要保护好我的安全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我以后还怎么报答您啊?”与其说是献殷勤,倒不如是恐惧和无助。

“我肯定会给你报答的机会的,呵呵。”这两声笑声显得颇为诡异,眼神也捉摸不透,是对自己胆怯的嘲讽,还是已经对今后安排有了重新地打算?或许,从今天开始,经过这么场可能会危及生命的遭遇,自己的命运已经由不得自己。因为在乱世之中必须有个稳固的靠山,没了靠山,即便再有能耐,也等于风筝断了线,只能在风雨中飘摇,这种滋味李美凤一回忆起来就有歇斯底里的恐惧。她想起了自己可怜的父亲,无情的母亲,凶神恶煞的追债人和狰狞淫邪的春香阁打手。这一切对自己伤得太深。所以,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死死抓住刘梁波这根救命稻草,不管做什么,都愿意。不仅是为了报恩,更是为了能在乱世安身立命。

这个夜对于任何人都是漫长的。

段石青知道,按照当时的射程、杀伤力以及中枪的部位,不至于要人命,但中枪之后子弹在胸腔里高速旋转的疼痛也是常人无法忍受的,现在就是祈祷陈婧瑶,哦不,虞瑶能够安然无恙,快些康复。

尧羽峰何尝不是暗暗盘算,他对段石青的表现只打了个70分,虽然他表现得足够忠诚,听从了自己的命令,对爱人下了杀手,但并没有完全至于她死地。虞瑶是不是共党自己也不笃定,只不过是把她当做了一块试金石,段石青没有一枪毙命,可见他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,这种人做兄弟爱人可以,但在这么恶劣的斗争环境下,又显得有点婆婆妈妈。而且他又把自己的命令进行了变通,还拉了个垫背的,偏偏这个垫背的是贾金荣的儿子。根据不完全可靠的消息,这个贾乃宽有通日的嫌疑,日本人就有可能插手,看来后续的问题会越来越复杂。段石青啊段石青,老子把你挖过来是干大事的,你一来就淌了那么大池子浑水。

唐如波的焦虑始终挥散不去,一来是担心医院工作人员的安危,特别是下落不明的黄医生,二来他也深知,即便再有巡捕房的庇护,广慈医院也不过是一只受了伤的梅花鹿,到处都徘徊着虎视眈眈的狼群。此刻,关键是要把所有人的视线转移开去,当务之急就是把子弹头找出来。想到这里,他直接拿着备用钥匙去了黄医生的办公室。

贾金荣忙完公务,抽空看了看病床上的儿子。虽然这小子不是很争气,但在这个时候,作为父亲还是希望他活蹦乱跳地给自己添乱,而不是安安静静地躺着。有很多问题还需要这小子来解答,谜题解不开,自己就是只无头苍蝇,带着更多没脑的苍蝇到处乱飞。

刘梁波听完李美凤的讲述,也在细细琢磨这七个人,哦不对,是八个人的嫌疑。因为他笃定袭击者就是从恒远旅社开的枪。从位置上看,能够成为狙击点的只有恒远旅社、恒昌商行和隆泰银行这三幢楼,想从其他地方进行射击不是没有可能,但这种可能性就如同有人从池塘里捞出只千年王八一样;而恒昌商行和隆泰银行5点打烊之后,前后的大门就直接紧锁,按常理里面就没有人了。假设杀手是在这两幢楼里袭击,要么就是提早潜伏在内,必须等到第二天开门才能混出来,要么就是真长了翅膀飞走了。自己的人一直蹲守在两幢楼的前后门,一旦发现进出的人对不上号,第一时间会跟自己汇报。已经过去24小时了,还是没什么动静。

虽然不能排除那人还是潜伏在内,但现在的重头戏还是恒远旅社的这8个人。

马远航、范培生和萧劲这三个人自己在商场上多多少少打过交道,都是批空手套白狼的高手,但说起杀人,还是相距百米的狙杀,就是给他们十双眼睛和十个胆,也没那个本事,所以暂时可以排除。像冯山这种老学究,嘴上功夫确实了得,时不时的在《文汇报》上发些评论,能把政府骂得猪狗不如,但刀枪的功夫,比三脚猫的李美凤都要差上个十万八千里,暂时也可以排除。那么现在,需要重点跟踪的就是段志成及女眷,段石青和邱伯明。

“老宋”,拨通了电话,“有4个客户需要打点下,到我这里来拿上好的茶叶,明天送过去,不要拉了。”

“好的,老板。”

这老宋本来是个习武的和尚,六根不净,睡了人家的女人。偏偏这个女人还是一个国民党军长的姘头,先被一顿痛打、眉毛烧光羞辱了一顿不说,最后还吃了一枪。也只能说这小子命大,非但没死成,在荒山野岭居然还被刘梁波给撞上了,总算捡回了条小命。从此以后,他就一直鞍前马后地跟着刘梁波。除了色性稍稍有些难改,其他确实是个干下手的好料。口风严实,从不多问半句,手脚干净,办事利落。这4个人到底什么来头,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。

终于,天亮了。夏天本来就亮得早,此刻太阳已经高悬,射得有些晃眼。阳光透过层层的绿叶,斑斑点点地躲进了南边的病床。

经过一夜的休息,虞瑶明显感觉到好了很多,虽然伤口还是阵阵犯疼,但已能下床走动。此刻,她第一时间就是想见到唐院长,希望尽早了解新的情况。

唐如波一进门,就把护士支开了。

“唐院长,情况怎么样?弹头找到了吗?”

“情况不妙啊。你的主刀医生黄元伟突然失踪了。我们的同志找到现在,一点音讯也没有。巡捕房那边到现在也没什么消息。”

“黄医生是我们的同志?”虞瑶表示不可理解。

“不是。正因为不是,所以才更可疑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国民党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一个医生,因为这个黄医生平时没什么不良嗜好,身家也十分清白。如果真要调查这起枪击案,首先也应该是调查我这个院长。唯一的解释就是日本人干的,因为这个贾乃宽对他们很重要,而我们医院近期的保卫工作相当严密,内部下不了手,只能从外围突破。我们其他几个参与手术的医务人员都留在医院,所以还安全,可这个黄医生中途回了趟家,极有可能被他们绑架了。”

“这个消息可靠吗?”

“八九不离十吧。所以近期你还是在医院呆着,不要到处走动。”

“那弹头是不是还没找到?”虞瑶对这个还是很上心。

“我已经让人拿到3号联络站了。”

“知道是什么枪的子弹了吗?”对于即将揭晓的答案,虞瑶显得颇为着急,因为她十分想去破解这个盘旋了两天的困扰。

“初步结果是日本人的97式狙击步枪。”

“日本人?”虞瑶以为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就暴露了,“他们对付的是我,完全有机会在我独处的时候射击,为什么会射杀贾乃宽?他不是有同日的重大嫌疑吗?”

“我说的是初步结果。你目前应该是没暴露,他们可能也是误打误撞。”

“这个也太巧合了吧?”虞瑶始终持有怀疑。

“先不多说了,我在你这里呆得时间有点长了。今天有个文汇报的记者过来采访,记住,你一定要一口咬住是日本人干的。还有,医院里也不是很太平,除非有要紧事,要不然不要随便来找我。”

“好的,院长。”虞瑶虽然觉得唐院长的说法过于牵强和模糊,但作为上级的指示,她还是会坚决执行。

而此刻的唐如波却有点内疚,他怕这份内疚会在脸上显露出来,就匆忙离开了。这个日本97式狙击步枪虽然是日本人刚刚投入战场,但它只是在三八式步枪的基础上略微做了改动,弹头规格依然没变。而根据3号联络站的分析,这个弹头不可能是三八式,很有可能是德国的Kar 98k毛瑟步枪。而拥有这样装备的部队只能是国民党,也就是说,这个狙击手很可能是国民党的人。

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他有点不寒而栗,进而有些愤慨。在国共两党本该精诚合作的非常时期,居然还有人会拿自己的同胞当活靶子。但静下心来仔细一想,这个狙击手为什么会做出如此诡异的射击,或者说执行这么诡异的命令?他完全可以一枪结果了虞瑶,为什么会偏偏拉上个贾乃宽?他到底是要杀贾乃宽还是虞瑶??

这里有太多的猜测,太多的可能,所以即便确定了是国民党所为,也不能完全认定是直接冲着虞瑶,或者说针对我们的同志。再没搞清楚来真相之前,万不可将这种猜疑告诉虞瑶,毕竟她还太年轻,只知道接受任务、完全任务,却不知道政治斗争的残酷性。如果在这个节骨眼神上,贸贸然地把国民党当做打击目标,损失的将不仅仅是几条命、几条枪,而是整个国共合作的大局。

所以,只能对不住了,唐如波暗暗下了决心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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